SEPTEMBER 12, 2026

在很远的地方,重新遇见复旦

记2026年大洛杉矶复旦校友秋季聚会

九月的洛杉矶还留着夏天的余温。Peter F. Schabarum Regional Park里树很多,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来。九月十二日,大洛杉矶的复旦校友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来到这里。有人带着家人,有人带着孩子,也有人独自前来。见面先问年级、院系,再慢慢聊到这些年的生活。许多原本没有见过的人,因为“复旦”两个字,很快就有了可以说下去的话。

这是一次很普通的秋日相聚。没有复杂的仪式,人到了,坐下来,说说近况,吃一点东西。旧识继续从前的话题,新认识的人也在三两句话之间找到共同的朋友。孩子在一旁跑,大人聊工作、家庭,也聊起以前的人和事。校友之间真正长久的联系,大约本来就存在于这些寻常的时刻里。

九月将尽,中秋将近。对许多在海外生活的人来说,这个季节总会牵出一些和团圆有关的念头。月亮还没有到最圆的时候,可是想和熟悉的人坐在一起的心情,往往先到了。这一次相聚被放在秋天,并没有特别的缘由,只是顺着这个时节里人自然会生出的愿望——在离家很远的地方,找到几个说得上话的人,一起把一个下午过得慢一些。

复旦校友在秋季聚会中交流

离开学校以后,人和母校之间的关系会慢慢改变。刚毕业的时候,记得的往往都是具体的事:哪一栋楼,哪一个食堂,哪一门课,哪一位老师。时间久了,很多当年以为绝不会忘记的细节,后来真的就淡了。可是有另外一些东西没有跟着消失。它们不再以记忆的形式存在,而是慢慢进入了一个人的性格、判断和做事的方法。

年轻的时候,对于“母校”其实未必有多深的理解。那时学校离自己太近了。复旦首先是一封录取通知书,是校园,是课程,是朋友,是毕业以后写在履历上的几个字。一个二十岁的人更关心下一步要去哪里,很少会想到,一所大学真正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,也许要很多年以后才慢慢看见。

大学教育很奇妙的一点,是它真正发生作用的时候,人往往已经离开大学很久了。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,当时不过是一句话;后来进入社会,经历了工作中的取舍,也看过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,才会发现,当初接受的很多东西其实一直留在自己身上。它不会每天提醒你,也不会替你作决定,只是在许多无人看见的地方,影响着你怎样判断一件事情。

大洛杉矶复旦校友秋季聚会现场

可能是在所有人都急着下结论的时候,仍然愿意再想一想;可能面对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,还愿意把话听完;也可能明明有更省事的办法,却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那么做。一个人后来成为怎样的人,常常就是由这些并不起眼的选择慢慢构成的。

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。”年轻时读这八个字,很容易把它理解成读书的方法。后来才会知道,它说的其实远不止读书。知道得多一些,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正确,而是更清楚世界很大,人的认识总有边界;有自己的方向,也不意味着拒绝改变;面对复杂的事情,愿意问,愿意思考,不急着把判断交给别人。

知识会更新,有些甚至一辈子再也用不上,但一个人在年轻时形成的某种尺度,却可能陪伴很久。好的教育不能保证人生顺利,更不能替人作出每一次正确的选择。它只是留下一个尺度,在顺利的时候提醒人不要太轻浮,在困难的时候,让人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坚持。

也正因为如此,在异乡重新遇见校友,会有一种和在校园里很不一样的感觉。

在上海的时候,“复旦”是具体的。它有校门,有道路,有每天经过的建筑。到了海外以后,这些具体的东西远了,“复旦”反而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容易说明的联系。人与校园隔着太平洋,也隔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生活,但当两个过去从未认识的人在洛杉矶相遇,知道彼此都是复旦校友,还是会自然多出一点熟悉。

复旦校友在Peter F. Schabarum Regional Park相聚

这份熟悉并不是因为大家一定认识相同的人,也不是因为后来走了相似的路。恰恰相反,离开学校以后,每个人的人生已经非常不同。有人继续读书,有人进入公司,有人创业,有人成家,也有人辗转过许多城市。经历越久,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越大。但在这些差异之下,仍然有一个共同的来处。

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向前看。前面是毕业、工作、新的城市,是还没有发生的人生。等真正走远了,才会慢慢理解“来处”的意义。它不是为了把人拉回过去,而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留下一条很细的线,使一个人在经历许多变化以后,仍然知道自己曾经从哪里出发。

一个人的来处有很多:家庭、城市、语言,也有在最年轻的时候接受过的教育。它们平常很少被想起,却会在漫长的人生中不断显现。有些变成习惯,有些进入更深的地方,成为一个人对事情的判断、对自己的要求,以及面对别人时的分寸。

复旦传统中常讲“团结、服务、牺牲”。年轻的时候听这些词,总觉得它们属于很大的事情。年纪渐长以后才发现,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传统,很少依靠宏大的表达。它最后总要落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情里。

复旦校友秋季聚会交流活动

一次校友聚会能够发生,就有人联系,有人准备,有人愿意拿出自己的时间做一些琐碎的工作。单独来看,都不是什么值得郑重书写的事情。但一个共同体能够延续,靠的从来不是某一句漂亮的话,而是总有人愿意为别人多做一点。传统真正有力量的时候,往往不是被反复说出来,而是它已经成为一种行为,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
这一天也有不少校友带着孩子。孩子未必知道,父母为什么会为了一所很多年前已经离开的大学,在周末专门来到这里。但很多东西本来也不是通过解释传下去的。一个家庭怎样看待读书,怎样看待工作,怎样与别人相处,孩子一直都看在眼里。我们曾经从家庭、老师和学校那里接受的东西,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常中,一点点进入后来人的生活。

这一天并没有月亮可看。天还亮着,风穿过树林,孩子在草地上跑。但中秋想说的,原本也不只是月亮。它说的是人愿意在某一天停下来,回到和自己有关的人中间。对这些从复旦走出来、又在异乡把日子安顿下来的人,这样一个秋天的下午,或许就已经是一种团圆。

所以真正的传承,并不总有一个清楚的交接时刻。它更多时候只是发生了。

也许最初只是一封录取通知书。后来它变成一段校园生活,一群朋友,一些老师,一些书和课程;再往后,那些具体的东西逐渐沉下去,留下的是更难被察觉的部分。它进入一个人的选择,进入做事情的方法,也进入一个人在没人要求的时候,对自己的要求。

到了这个时候才会明白,离开一所学校和真正离开它,其实不是一回事。许多年前带走的那些东西,后来已经很难分清究竟来自哪里。平常并不觉得,走得远了,时间久了,反而慢慢看得出来。

“日月光华,旦复旦兮。”

复旦校友在公园参加秋季户外活动

年轻时读它,首先想到的是学校的名字。许多年以后再读,才觉得这里面原来还有时间。一天过去,又有新的一天;一代学生离开,后来的人再走进校园。学校没有跟着每一个毕业生去往不同的城市和国家,但它留下的某些东西,却可以随着人走得很远。

聚会结束以后,大家仍然回到各自的生活。洛杉矶很大,工作、家庭和日常琐事也不会因为一次相聚而有什么改变。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,未必知道。不过这并不要紧。真正长久的联系,本来也不靠时时相见来证明。

有些人与人的联系如此,有些人与一所学校的关系也是如此。它不会一直出现在生活的表面,却会在更深的地方留着。走过很多年以后偶尔回头,才发现那些曾经以为已经过去的东西,其实一直跟着我们,走到了今天。